她下车了,脚印深深陷在沙砾里,一步一步往前。沙滩上有很远的烧烤摊,果汁店,近处有个小女孩在搭城堡。她把沙子垒高了,拉着了李善仪的裤腿,语气里是满满的炫耀:“姨姨,你看我有这么大的城堡!”李善仪说:“好漂亮。”她接着往前走,一个浪打过来,城堡被吞没了,海水褪去,沙滩上只剩下沙堆。女孩的哭声响亮极了。李善仪蹲下来,牵着她往后面走,离海岸远些的地方,她的手没发用大力气,却还算的上灵巧。她们再一次搭起来一个城堡,有圆圆的屋顶,和望哨的高塔。女孩的脸红扑扑的:“像是公主的城堡。”可是城堡搭好了,小女孩看着半空忽然下起雨来,沾着沙砾的手无措地抹干她的脸,“姨姨,你也要城堡吗?我可以帮你。不要哭,妈妈说,因为小事情就掉眼泪,别人要羞羞脸。”李善仪擦了擦脸,笑得比哭难看,她说,好呀,姨姨知道了。一个女人从远处走来,李善仪抬起头,看到对方一刹那变得怒气冲冲,拽过小女孩的胳膊,城堡被她一脚踩碎了。“妈妈!”女孩拉不开她的手,指着崩塌的城堡,“你干什么呀!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搭好的城堡!”女孩的妈妈警惕地看着李善仪。李善仪站起来看着碎裂的沙块,转身走开了。李善仪认识这张愤怒的脸,她是在李善仪的流言蜚语中,往南河民宿撒黑狗血的那些人之一。她起身从沙滩上走开,假装没看到厌恶的目光,耳朵却闭不上,那女人对她的孩子说:“不要和那种脏女人离得太近!”日暮时分,李芳珠从烧烤店里出来,一眼看到海岸上慢慢走着的李善仪。她只这么说:好饿啊,姑姑,我想吃你店里的烧烤。海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,李善仪抽了一张纸,把脸擦干净。李芳珠问她:“怎么了?”李善仪只是坐在椅子上,烧烤摊的烟雾很重,把她整个人埋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。灰色的热气一口把这姑娘吞掉了似的,她的目光随着日落,滴流到了海里,海面变成深深的暗蓝色,阴郁而沉重。李芳珠短暂忘记了她对李善仪搅黄相亲还未消解的生气,她解下身上围裙,坐过去李善仪对面的椅子。“你妈妈又惹你了?”她叹气,新烫的头发冒出几丝白色,李芳珠说,“她就那样子,你妈妈不容易的,生病的人,很难控制自己,她有时候也会这样惹我,我么,好人一个,从来不跟她计较的。你多体谅她,再说嘛,我经常照看她,你要是实在相处不来,少去几回也就是了。”李芳珠知道李善仪的身世,梨城除了她,只有置身其中的吴茹文和李善仪知道的秘密。所以李芳珠知道的,李善仪这几年吃了太多苦头,起初娇气的样子被磨干净了,现在她是独当一面,任风吹雨打也不怕的了。然而,有时候李芳珠还是会想起来,李善仪被那个有钱太太羞辱的样子。吴茹文那时候说:“打她一下算什么?她年轻,没吃过更多苦头。”李芳珠后来知道,不只是不只是一巴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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